《菜根譚》精華淺釋 (二)

急流勇退,與世無爭。(155)
謝世當謝於正盛之時,居身宜居於獨後之地 (功成、名遂、身退)。謝事:謝絕世事。指引退。居身:自身的居所。獨後:不與人爭而居後。當事業全盛的時候,最好能夠急流勇退,不但自己能愉快的全身而退而且使人追慕惋惜。置身要居於與世無爭的地位,才是處事安全之道,受人尊重之根源。古語云:「功成身退。」這是君子之教,當事業全盛時期能毅然引退,自己意足,他人也羨慕不已。平時置身的場所應當選擇與世無爭的地位,這樣去做,不但是自己安全,就是他人也不會嫉妒,實在是「明哲保身,受人尊敬」的好方法。

春風育物,朔雪殺生。
念頭寬厚的,如春風煦育,萬物遭之而生;念頭忌刻的,如朔雪陰凝,萬物遭之而死。煦育:化育;撫育。煦,溫暖。忌刻:猜忌刻薄。朔雪:北方的雪。心胸寬大溫厚的人,好像春風一樣,禽獸草木都受他的和暖之氣吹育,而欣欣向榮,人們都願意與他親近。反之,性情殘忍、刻薄多疑的人,如同秋霜,草木接近沒有不枝枯葉脫,這樣的人還有誰敢和他接近呢?所以,「待人接物」應當如春風之和,而不當知秋氣之肅殺。

心虛意淨,明心見性。
心虛則性現,不息心而求見性,如撥波覓月;意淨則心清,不了意而求明心,如索鏡增塵。心虛:內心空明無雜念。息心:停止思慮。見性:悟徹清淨的佛性。撥波覓月:即水中撈月,形容虛無飄渺,求而不得。意淨:意念純淨。不了意:意念不能看破。索鏡增塵:在滿佈灰塵的鏡前照自己的顏面。

心、 性、意三者俗語叫做「心」,但其實有點區別,「性」就是萬物之性,也可以叫「天性」,只有徹悟的人才能夠照見本性。所謂「心念」也就是本性的作用,所謂 「意識」也就是心的馳聘與奔走。本性好比是主人,心念是經紀人,意識是受命的夥計。這三種東西雖然在人身裡面發生作用,結果仍然要看主人的本性。當心中空寂一事也不想的時候,就會顯露出本性來。假如善惡是非、取捨憎愛的各種念頭不能熄滅而想要徹見本性,那宛如「鏡中看花,水裡撈月」,是絕不可能的事。當意識淨化,不被妄想與煩惱污染的時候,心念自然澄清了,假如意識不清而妄想尋求心念的清明,那就恰如在有塵污的鏡子上面想要見出鏡子的光明,也是絕不可能的事,因此悟道見性,必須先明瞭心念,明瞭心念必須先清淨意識。

人情冷暖,世態炎涼。
我貴而人奉之,奉此峨冠大帶也;我賤而人侮之,侮此布衣草履也。然則原非奉我,我胡為喜?原非侮我,我胡為怒? 峨冠大帶:高冠和闊衣帶。古時士大夫的裝束。此指名利地位。布衣草履:貧窮百姓的裝束。此指貧困之身。胡:為什麼;何必。我身位居於高官高位,人們尊敬我的德高望重,多半是尊敬我身上華貴的衣服,與其說是尊重人物,不如說是尊敬地位。我身的地位在低賤的民間,人們都對我輕視。某輕視者不一定是我的人格與德行,多半是輕侮我身所穿的布衣草履,因而侮辱了我的身分。由此看來,在高官高位之時,人對我的尊敬並非真實,所以找也不必太喜歡。又我在民間,人對我的侮辱也並非真實對我侮辱,所以我也無須發怒與計較。

和氣致祥瑞,潔白留清名。(180)
一念慈祥,可以醞釀兩間和氣;寸心潔白,可以昭垂百代清芬。寸心:即心。古人認為心的大小在方寸之間,故名。昭垂:昭示。一念仁慈可以感動天地,發生不可思議的偉大力量,可以造成人與人之間一團和氣,諸事和諧而益彰。我人寸心潔白,不被妄念所蔽,則行無不善,自可享永久清香名譽。

忍得住、耐得過,則得自在之境。
語云:「登山耐側路,踏雪耐危橋。」一耐字極有意味。如傾險之人情,坎坷之世道,若不得一耐字撐過去,幾何不墮入榛莽坑塹哉。耐:禁得住。側路:傾斜的路。傾險:指用心邪僻險惡。世道:指世間一切行動和經歷的情態。榛莽:雜亂叢生的草木。榛,落葉灌木或小喬木。莽,荒草漫野。坑塹:坑溝;山谷。比喻險惡的境地。

古語說得好:攀登高山一定要經過險側難行的道路,若沒有極大的耐力去克服是很難達到高山之頂的。踏雪經過危險的橋樑,這時若心存畏懼而不敢冒險,則永久也不會走上平坦的路上去。這個 「耐」字的意味極為深長,處事也是如此,當你接觸到險惡人情,艱困的境遇,如果不能緊守這一個「耐」字,必定陷入非常苦痛悲慘的境地。古人說:「登高涉險,臨深履薄。」這個時候就要用上「耐」這一字。不僅是登山踏雪需要這一個「耐」,同樣的,你接觸陰險的社會,有高低障礙橫互在眼前,如果你不能堅持住這一個耐字,很少有成功的。如果忘了這個「耐」字,就立刻跌到了深山幽谷棘叢中,遭遇到喪身的危險。

處富知貧,居安思危。
處富貴之地,要知貧賤的痛癢;當少壯之時,須念衰老的辛酸。人當富貴的時候並不感覺到有任何不足,所以對於貧窮人的苦痛,他們也感覺不到。然而,世事變幻無常,人們被運命之神所愚弄,曾幾何時由高貴的地位變成了貧賤的環境。所以,我們應當在富貴的時候,不要忘記貧窮人的痛苦。常言說:「常將有日思無日,莫待無時思有時。」能夠常常這樣思想,就能夠保持富貴悠久了。其次是人當少壯時代,血氣旺盛,對於外界環境毫不懼怕,身體強壯勇氣百倍。然而,歲月易逝,不知轉瞬者之將至。所以,在年輕的時代,要知道衰老時期的辛酸痛苦,應當事先鍛鍊身體,保持健康。古語說:「少年休笑白頭翁,花開能有幾日紅。」又說:「勸君莫惜金縷衣,勸君惜取少年時。」都是教人愛惜青春的意思。

疾病易醫,魔障難除。 (190)
縱欲之病可醫,而勢理之病難醫;事物之障可除,而義理之障難除。勢理:謂固執己見,偏於一隅。義理:原指講求儒家經義的學問,後亦稱宋以來的理學為義理之學。因為放縱情慾而失去本心的一種心病,也是能醫治的。反之,一般執拗於謬理的人,卻不容易改正過來他的毛病。除去事物上的障礙是非常容易,頑固於偏頗的道理,執一而不化的人,不接受他人的勸說,更不可以理喻解,這樣的病想要治療可就難了。除去事物的障礙還不算是難事,但想除去拘泥於理由的障礙就難得多了。這種人即所謂的「食古不化」。王陽明:「除山中之盜易,除心中之賊難。」除有形的病痛易,除無形的我執難。

金須百煉,矢不輕發。
磨礪當如百煉之金,急就者,非邃養;施為宜似千鈞之弩,輕發者,無宏功。磨礪:猶言磨鍊。礪,粗的磨刀石。邃養:精深修養。施為:做事;作為。千鈞:形容非常重。鈞,古時秤量的單位,一鈞等於三十斤。弩:用機械力量發射的硬弓。 修養身心好比是冶煉刀劍,百煉鋼能成繞指柔。「若要工夫深,鐵杵磨成針。」功夫越久,其鋼越純越硬。煉劍功夫不深就不能成為名劍,一般人凡事欲求速成,根本談不上修養。其次,做事好像是用千鈞之力,拉開硬弓,必須用上全身的力量,如果是輕拉即放決不會有宏大的功效。

老當益壯,大器晚成。
日既暮而猶煙霞絢爛,歲將晚而更橙橘芳馨。故末路晚年,君子更宜精神百倍。絢爛:光彩炫耀。芳馨:氣味芬芬。末路:路程終止之地,此指人生晚年。在太陽快落的時候,西方天空仍現出美麗燦爛的晚霞,一年將終的時候,草木雖枯萎,而柑橘之類菓木,仍然放出馨香。大自然的變化如此,何況我人為萬物之靈。所以在到了老年的時候,更應當精神煥發,以豐富的經驗學識來做番大事業。古人說:「歲寒而後知松柏之後凋也。」這意思也就是人到老年當如松柏之強勁,做事應當貫徹到底!

藏才隱智,任重道遠。 (200)
鷹立如睡,虎行似病,正是牠攫人、噬人手段處。故君子要聰明不露,才華不逞,才有肩鴻任鋸的力量。攫:用爪子快速抓取。噬:咬。逞:炫耀。肩鴻任鉅:肩負重任。鴻: 大。鉅:巨。「行知病虎,立如眠鷹」是形容人聰明才華不外露,但也說明了人的心機深刻,智謀高遠隱秘。所謂:「靜若處女,動若脫兔。」當鷹在搏兔或虎在攫食的時候,最先是不動聲色,不露鋒芒。 鷹站著的時候,好像是在睡覺,虎在走路的時候像是生了病,這正是牠們要捉人吃人的一種手段。兇猛內歛,正是牠們利害處。其實牠是在作準備,不發則已,一發即必達到他攫取食物的目的。「良賈深藏若虛,君子盛德若愚。」君子雖有聰明見識,也要藏而不露,懷中雖雄才大略,也不要任意行使。能夠如此,才能有擔負起治國安民的力量。

過滿則溢,過剛則折。 (205)
居盈滿者,如水之將溢未溢,切忌再加一滴;處危急者,如木之將折未折,切忌再加一搦。盈滿:指事物滿足之境,富貴權勢滿足之時。搦:按捺、壓制。有豐富財產和尊貴地位的高官顯宦,在登峰造極的狀態下,好像是盛水的器皿,已經到了要流出來的程度,如果要再加上一滴,則它就要向外溢出來。人當著進退維谷處於危急的場合,好像樹木將折而未折時候,要是再加上一點壓力,它馬上就會折斷了。俗語說:「身後有餘忘縮手,眼前無路想回頭。」

冷靜觀人,理智處世。
冷眼觀人,冷耳聽語,冷情當感,冷心思理。冷眼:冷靜的眼光。當感:主掌念頭。人在感情衝動的時候,便忘掉了理智的存在,對於判斷事物就免不了發生錯誤,因此必須以冷靜的態度來處理,才可以中正不偏。要冷眼觀人,冷耳聽語,冷情當感,冷心思想。用了這許多的「冷」字,不外是冷靜的去用眼、用耳、用情、用心。冷靜的反面是熱情,熱情並不是壞事,但如果沒有冷靜相對,那熱情一激動,就要壞事了。冷靜好比是水,熱情好比是火,以冷靜制住熱情,水火既濟,可以利民而益物,建功而立業。反過來若是熱情衝動,瀰漫了理智,就是火水未濟,水與火皆不能當其位,結果是兩敗俱傷。在人事上來說,是既不通情又不達理的。

急處站得穩。高處看得準。危險徑地早回頭。
風斜雨急處,要立得腳定;花濃柳豔處,要著得眼高;路危徑險處,要回得頭早。風斜雨急:比喻形勢轉變的時候。花濃柳艷:比喻女色。路危徑險:比喻處境艱危。在風強而雨急的時候,必須要有力,才站得穩腳步;在洪流巨濤當中,必須靠全身用力,才能經得起考驗。性路崎嶇不平,如果我們對於應對事物沒有飽嘗世故的經驗,很容易被那驚濤駭浪糾纏著而不得脫身。花街柳巷中過活的人,日子久了便被花香柳艷的脂粉香氣所迷,如果不能睜大眼,就被情纏綿不得解脫,往往蕩產亡身至死而不悟。此時此地如能把標準提高一點,選擇適當,心情清醒一下,在這理欲交關的當兒,就能得到退步抽身的機會。古語說:「憂危啟聖智,厄傑見人傑。」君子處於危險而能及早回頭,及時醒悟,則不但消災遠禍趨吉而避凶,並且越能在憂危困厄的時候,顯露出聖賢豪傑的本色。

處逆境時比於下,心怠荒時思於上。 (215)
事稍拂逆,便思不如我的人,則怨尤自消;心稍怠荒,便思勝似我的人,則精神自奮。拂逆:不順心;不如意。怨尤:埋怨。怠荒:懶散荒廢。勝似我:猶勝過我。俗語說:「天下不如意事 十常八九。」萬事不能盡如人意,不可隨自己的意思任意而為。遭遇了困難他絕不悲觀想想一想世間還有不如我的人,我現在還是很幸福的,則自然心安理得,不怨天尤人了。當我心中起了怠惰的觀念,不願工作的時候,便想一想世間勝過我的人太多,人家尚且勤勉不輟,我又何能後人?於是,怠惰的心理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。

讀書讀到樂處,觀物觀如化境。
善讀書者,要讀到手舞足蹈處,方不落筌蹄;善觀物者,要觀到心融神洽時,方不泥跡象。筌蹄:比喻達到目的的手段或工具。在本文意思為不要落在表面上學習,只記文字,更應探求理義。筌,捕魚的用具。蹄,捕兔的圈套。心融神洽:精神與事物融為一體。不泥跡象:不拘泥於表面形式。書是用文字表達思想的東西,書裡面的文字是思想的符號。因此善於讀書的人,能夠熟讀玩味的理解其中的思想。書讀到妙處,不禁的手舞足蹈起來。這算是得到了書中的真諦,所謂「不落荃蹄」。「筌」是釣魚的漂木,「蹄」是捉兔的陷阱。釣魚和捉免的時候,雖然要靠著漂木和陷阱,但是只要能捉住兔釣得魚,得兔忘蹄,得魚忘筌。這彷彿是讀書不必依靠書中的文字,只要了解書中的意旨,文字就沒有什麼用了。所以,善於讀書的人,應該認識書中妙處所在。其次,善於觀物的人,應當觀察到心融神洽的妙處,也就是把精神與物質融合在一起(心物合一),而不要只拘泥於事物的跡象,然後才能看出事務的真相,所以,觀物不能只看表面的形相,應當看破裡面的神髓。

責人宜寬,責己宜苛。
責人者,原無過於有過之中,則情平;責己者,求有過於無過之內,則德進。原:原諒:寬恕。情平:情緒安定。對於旁人的過失,一般人總是小題大作,責備得體無完膚。對於自己有了過失,則不如反省。古語說:「見人之過易,見己之過難。」我們責人萬萬不可過於苛酷,希望他以後不再犯過就好了。親切的勸勉有過的人,則人絕不會起怨恨心。反之,自己平時沒有錯誤,也要仔細檢查一下,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當。所謂「閉門思過」、「防患未然」,能夠常常反省自己,德業也就與日俱進了。

濃夭淡久,大器晚成。 (224)
桃李雖豔,何如松蒼柏翠之堅貞;梨杏雖甘,何如橙黃橘綠之馨冽。信乎,濃夭不及淡久,早秀不如晚成也。堅貞:謂節操堅定不變。馨冽:香氣清冽。馨,芳香。冽,寒。濃夭:濃豔而短暫。早秀:比喻少年得志。秀,秀茂;特異。

桃花李花,雖然艷麗好看,但一經風吹雨打,落花狼籍,那鮮麗的姿態就消失了。松樹柏樹只有青青的顏色,不受人的注重欣賞,但經過了盛夏的炎暑和嚴冬的霜雪,都保持四季常青的顏色,因此,松柏堅貞的節操是桃李所不能相比的。梨子和杏子的味道雖然甘甜適口,但還趕不上黃橙綠橘味道的馨香芳例。所以,一時的濃夭華麗,不如淡泊來得長久。同樣的道理,早歲的頭角崢嶸還不如大器晚成來得純實。再說,逞現一時的才華,轉眼到了凋謝之期,到底不如堅貞的節操能夠耐久;少年立身出世過早,則其凋謝之期亦必早,不能成就大業。

菜根譚 (下)

言者多不顧行,談者未必真知。 (226)
談山林之樂者,未必真得山林之樂:厭名利之談者,未必盡忘名利之情。山林:隱士幽居之處。厭:厭惡;憎惡。對任何一件事,總喜歡在口頭上表示的人,末必能夠窺見其中的堂奧。反之,真能入其道而體會其中妙旨的人,反而不現於色、不形於言。每天在都會熱鬧場合競逐名利的人,口口聲聲講述山林田園生活如何趣味,以表示他既高貴又風雅的氣質,像是真正體會了山林趣味,不過是自高身價的一種掩飾煙幕 罷了。比方在樓閣的外面裝飾一些花草庭園以為點綴,怎能說是真正得到了山林的真趣呢?還有一些達官貴人權威顯宦,每天都忙於應酬接待飲宴,但他們常常對人 表示厭倦了名聞利祿的生活,恨不得早日脫離。他們嘴裡雖這麼說,真要他們脫離塵世遠遁山林,恐怕沒有一個人能捨得放下。誠如曹操說的:「欲罷不能耳!」嘴上談著討厭名利,而心中正在打算名利,這不能說是盡忘名利之情。社會的事,往往是能說不能行,言行多不能一致。

心靜而本體現,水清而月影明。
聽靜夜之鐘聲,喚醒夢中之夢;觀澄潭之月影,窺見身外之身。夢中之夢:謂人生本是一場虛幻的夢,而一切情欲則是夢中之夢。身外之身:此指人的精神世界。在這如夢的一生當中,一切吉凶禍福、哭笑歌泣,種種事物,實在可算是夢裡的夢。在日間裡,為種種的事情所逼迫而奔走勞碌,不起什麼思考,等到夜靜人寂、萬籟俱靜的時候,聽見了遠寺的鐘聲鏗然作響,此時恍如大夢初醒,覺此身所作所為,真知夢中的夢。而我的身體雖僅僅是五尺之軀,但放開眼界一看,才知道天地萬物都是我的全身。在平日匆忙的時候,難以留意自覺,等到潭水澄清,天上的月影照耀在潭內,就可以 知道月亮不僅在於天上,同時也能現影於水中。而我的五尺之軀不僅是我的全身,同時到處可以呈現出我來,這時候就可以窺見了身外之身,才明白了夢中之夢。才 能如大夢初醒,不執著於虛相幻身,如此方可稱為明達事理的人。

泡沫人生,何爭名利。
石火光中爭長競短,幾何光陰?蝸牛角上較雌論雄,許大世界?石光火中:敲擊石頭所產生的火花。比喻事物無常,起滅迅速。蝸牛角上:比喻地方極小。在短如電光石火般的短暫人生中爭長競短,能有多少光陰可用?在小如蝸牛角般的狹小空間爭雌雄,能有多大世界可爭? 論述:地球,在宇宙中只是一粒塵埃;人生,在宇宙中只是一剎那。在短暫的人生中,應好好體會生的美妙,而不是把時間花在競長短、爭雌雄。

得好休時便好休,如不休時終無休。 (下15,220)
人肯當下休,便當下了。若要尋個歇處,則婚嫁雖完,事亦不少;僧道雖好,心亦不了。前人云:「如今休去便休去,若覓了時無了時。」見之卓矣。當下:即刻、立刻。僧道:指和尚道士。卓:高超獨特。認為當停止便要馬上停止,這樣才能領悟世界真正的真理而得到安心。假如想尋找一個安閒的時候,等那個時候到來再停止,那你將永久找不到安閒的時候。所謂「公事未完還有私事」,比如娶妻和嫁女,忙個不休。等到婚嫁完了,認為沒有事情了,仍然還有其他事情急待處理。所以硬是等待,則什麼時候都不會有結果。古人說:「如今休去便休去,若覓了時無了時。」這就是古人見解高明的地方。世間多數的人都是不到休止的時節不能夠休止,等到死的時候,那休止的時期也不會到來。偉人或明達事理的人大都能夠看透這一關,他們對於大事了悟以後,萬事都可以罷休。這是高於常人一等的地方啊?

守正安分,遠禍知道。
趨炎附勢之禍,甚慘亦甚速;棲恬守逸之味,最淡亦最長。趨炎附勢:比喻依附權勢。炎,指有權勢的人。棲恬守逸:靜心恬淡,保持安逸。有權有勢的人,當他的權勢旺盛的時候,好像炎炎的火。而趨炎附勢就是依附那些有權威有勢力的人,雖然一時得了富貴名利,但是一方面有利,一方面也有害。短暫的附和,固然一時僥倖得福很厚,但等到時衰運敗,他得禍也必然最為悲慘。其禍害的來臨,也必定是很快而沒有避免的餘地。反之,不賣貪欲、不羨功名的人,他能夠恬淡度日勤儉持家。既不阿附於權勢,也不去鑽營於豪門,守住淡泊生活,清閒的過日子,這種淡泊的生活趣味,是既快樂又悠久的。「寧靜以致遠,淡泊以明志。」與閒雲為友 以風月為家。松澗邊,攜杖獨行,立處雲生破衲;竹窗下,枕書高臥,覺時月侵寒氈。衲:和尚穿的衣服,此處指宽大的长袍。氊:用毛製造的毯子。在满是青松的山涧旁,拿着手杖一个人很悠闲的散步,这时從山谷中浮起一片雲雾,籠罩在自己所穿的破舊长袍上,大有飄飄欲仙之感。在有綠竹的窗下讀書,疲倦了就以書籍當著枕頭呼呼大睡,一切功名妄念不起,等到一覺醒來,看見明月照著寒涼的氈子。人想要轉變心境,必須選擇寧靜無譁的居處才好。

居安思危,處進思退。
進步處便思退步,庶免觸藩之禍;著手時先圖放手,才脫騎虎之危。庶免:以免,或許可以避免。觸藩:羝羊觸藩,公羊以角撞籬笆,被籬笆纏住,前進後退不得。藩,竹籬笆。騎虎之危:騎在老虎的背上,害怕被咬而不敢下來。比喻事情迫於情勢,無法中止,只好繼續下去。羊是一種愚笨的獸類,走路時不顧前後,角很容易觸到籬笆上面,夾住而進退不得。這比喻人在前進一步的時候,需要看有沒有退後的地步,才可免致災禍上身。虎是凶猛的獸類,人要是騎上虎背就不容易下來,因為下來就有被牠吞噬的危險。俗語所謂騎虎之勢,就是比喻人做事要見機而行。凡事著手的時候,先要看放手的機會,才能得免成騎虎難下的危險。如果在著手時不考慮放手之時,就容易陷於進退維谷。騎虎難下的境地,人處世必須極端慎重,以免遭到不測的禍害。

理出於易,道不在遠。 (下35,240)
禪宗曰;「饑來吃飯倦來眠。」詩旨曰:「眼前景緻口頭語。」蓋極高寓於極平,至難出於至易。有意者反遠,無心者自近。禪宗曾有這樣的一句,「饑來喫飯倦來眠。」就是說餓了吃飯,累了睡覺。這句話打開了佛教禪宗的奧妙之處。禪宗的語句多有高尚深遠的寓意,但是當參禪到了意念極端則理盡而詞窮,欲說而不可說了。當詞窮意盡的時候,只有「饑來喫飯倦來眠」一途了。古語云:「悟了同未悟。」也就是達到了意念之極,沒有什麼玄妙奇特之處了。對於談論詩的旨趣說:「眼前景緻口頭語。」所謂作詩的妙旨,並不在於強把平生耳目末見未聞之處一一展露,而是口頭當著眼前的景物,而絕不用什麼生澀難解的文字典故去言聯對偶,不僅詩與禮如此,世間無論什麼事都是在極平易之處,寓藏著極高深的道理。而世間的困難也多由容易裡面產生出來,禪宗的「饑來喫飯倦來眠」,和詩旨的「眼前景緻口頭語」是參禪悟道作詩填詞,它的玄機妙理高深到了極點,深奧到了至難處,卻反而是存在於極易之處。所以說,「有意者反遠,無心者近真」。做事於無心之中,反而與天真與自然接近了,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來。至於作詩填詞,用了好些費解的語句,搜集了許多奇怪的典故,這都是出於有意而不能成真。陶淵明和寒山的詩都是很平易、很淺近的,都是些眼前的景緻、口頭的語句,而成為古今的名言。禪宗李翱說:「我來問道無餘說,月在青天水在瓶。」蘇東坡有詞說:「到得歸來無別事,廬山煙雨浙江潮。」這都是寫盡了意念的極端,全都由無心而寫出來的,所以成了天真自然的名句。

動靜合宜,出人無礙。
水流而境無聲,得處喧見寂之趣;山高而雲不礙,悟出有入無之機。處喧:置身於喧鬧熱烈中。機:事物發生、變化的原由。動靜合一,悟入無心。河裡面的水流著,在這個河邊境地裡,一點也聽不見流水的聲音,好比是處於喧嘩噪鬧的地方,一點也不墮入到喧嘩裡面,卻領會出「鬧中取靜」的趣味來。水流的時候本來是水在那裡動蕩,是有聲音的,偏偏一點聲音也聽不出來,這正是在動蕩之時不墮入其中,也就是「動中之靜」的意思。高山雖然巍峨高聳,但他並不能妨礙白雲通過,由此我們可以覺悟到「出於有心,入於無心」的機用。晉陶淵明的「雲無心以出岫」,和古人所說的「山高豈礙白雲飛」,用在這裡恰恰相合。人生雖然遭遇了進退兩難和意外的變化,應當像山一般不為所動,這樣就可以出於有心而入於無心之境。

躁急則昏,靜極則明。
時當喧雜,則平日所記憶者,皆漫然忘去;境在清寧,則夙昔所遺忘者,又恍然現前。可見靜躁稍分,昏明頓異也。漫然:隨便、貿然。夙昔:從前、往昔。恍爾:恍然;忽然。水清明月現,心靜思自明。當我們用木杖去攪清靜水,水混了泥沙都會浮起來,這時候水底的任何東西都看不清了,等水澄清了之後,泥沙沈到底下,這時候就看得一清二楚。當我們事務紛忙,情緒雜亂,腦筋被弄得把平日所記憶想像的、過去的、現在的、未來的,都突然模糊不清了。等到事情過去,心裡才平靜了下來,這時候便慢慢的把過去忘記的事情,一件一件的像放映影片一樣出現在心頭。這一鬧一靜的中間,表現出一昏一明的差別。所以,我們的心要常保持清靜,對於外事外物自然能夠了解得非常透徹。

臥雲弄月,絕俗超塵。
蘆花被下,臥雪眠雲,保全得一窩夜氣;竹葉杯中,吟風弄月,躲離了萬丈紅塵。蘆花被:用蘆葦花絮做成的被子,以喻粗劣。臥雪眠雲:比喻過著清高貧困的隱居生活。眠,伏臥。夜氣:平旦清明之氣。自入夜至於平旦,因人未與外界事物接觸,故而產生清明純淨之氣,此時良知最易呈現。竹葉杯:酒杯。竹葉,酒的別稱。吟風弄月:吟詩填詞。古代詩詞多以風花雪月等自然景物為題材,故稱。紅塵:俗世、繁華熱鬧的地方。

蘆葦的花絮可以代替棉花裝填到臥具裡面做成被子,但那是很粗糙的下等臥具。「一窩」的意思,就是代表一間小屋子。臥雪眠雲是形容接觸那清寒的夜色,在這時候臥倒在蘆花被中,一塵不染可以說超脫了世俗的生活。竹葉在釀酒的時候,放到裡面味道很好,所以世人便把這種酒叫做「竹葉青」,竹葉杯就是酒杯的意思。蘆花被對以竹葉杯,很是恰當。如果手持酒杯,賞風月吟詩歌,平日在紅塵中翻騰的人們,一時也可以遠離世俗的種種煩惱。平日汲汲於追求名利的小人,只知使自己衣食住行豪奢豐足,他的心便自然而然的世俗化了。反之,處於清寒淡泊的境界,倒有著無窮的趣味。

雲中世界,靜裏乾坤。
竹籬下忽聞犬吠雞鳴,恍似雲中世界;芸窗中雅聽蟬吟鴉噪,方知靜裏乾坤。雲中世界:比喻仙境。芸窗:書齋的別稱。以內有驅蟲之芸香,故稱。人常因環境而改變心情。在玉宇瓊樓裡聽管絃絲竹的聲音,雖然流露非凡的元音,欲脫不了鄙俗之氣。如果在竹籠茅舍下聽見狗吠雞叫,恍惚是脫離了浮華世間。在白雲深處,彷彿別有一番世界。在珠簾紗窗之內,聽簾外的清歌,看別人的妙舞,雖然很優雅,但總是脫不了淫靡之態,沈醉之音。

聖境之下,調心養神。 (下45,250)
徜徉於山林泉石之間,而塵心漸息;夷猶於詩書圖畫之內,而俗氣潛消。故君子雖不玩物喪志,亦常借境調心。徜徉:安閒自在的徘徊。塵心:指凡俗之心,名利之念。夷猶:從容不迫的樣子。調心:調養心性。離開了市廛糾紛之地,徘徊於山林泉石之間。胸中的一切塵心自然就止息下去,起了清淨幽雅之念。放下帳簿等等繁瑣事情,到詩書圖畫裡鑽研,鄙俗的氣息自然就消除了。這樣看來,人是因居處的場所不同,情緒也就大大不同了。君子雖然是不要因為玩弄物品而消磨志氣,但也應當藉幽雅的境界來調整心情,不要流入卑鄙庸俗。所謂「居移氣,養移體」,因為居處地方有雅俗的不同,其心的雅俗也就不同。藉著山林泉石幽雅的境遇,轉移紅塵的雜亂,使自己的心性精神得到調和與修養。

得詩家真趣,悟禪教玄機。
一字不識,而有詩意者,得詩家真趣;一偈不參,而有禪味者,悟禪教玄機。禪味:進入禪定時所體會到的妙味。不識字但說起話來卻有詩意的人,可說是領悟了詩人作詩的真正趣味;不曾參過禪偈但說起話來卻有禪機的人,可說是已領悟了禪宗教意的高深哲理。詩是用文字來表達的,理解文字的人未必能夠作詩。詩是言志的,我們用詩來表達志向的如何。如果志向沒有詩意,無論把文字寫到任何深奧程度,都不能作出好詩。反之,縱令一字不識,而有詩意的人,就是他自己得了詩人的真趣,認識不認識文字都沒有關係。禪有許多是不立文字而教外別傳,原不拘泥於文字。可見理解文字不過是表現意志,僅僅通達文字,並不能得其真趣。不僅作詩和參禪如此,一切事情都是如此。

相由心生,相隨心滅。
機動的,弓影疑為蛇蝎,寢石視為伏虎,此中渾是殺氣;念息的,石虎可作海鷗,蛙聲可當鼓吹,觸處俱見真機。機動:此指動心機。弓影疑為蛇蝎:誤將映在酒杯中的弓影任為是蛇和蝎子。(「杯弓蛇影」,比喻為不存在的事情枉自驚惶。) 寢石視為伏虎:相傳李廣狩獵,夜色中,誤將一塊巨石當作老虎射之,箭沒石中。(「射石飲羽」)。寢石,臥在地上的石頭。渾是:都是。石虎:石刻的老虎。蛙聲可當鼓吹:孔珪家門庭,雜草叢生,中有蛙鳴,人問之,珪回答說以蛙鳴當作兩部鼓吹曲聽之。鼓吹,古代列於殿庭的樂隊,宴群臣及君上餐食時所用。此泛指音樂。真機:玄妙的道理。誤將映在酒杯中的弓影任為是蛇和蝎子,這是疑心生暗鬼。誤將一塊巨石當作伏臥的老虎。人的心機一動,看見的東西都像要殺害自己的東西,心懷恐懼,從而起了殺機。反之,自己的心念靜止於無念當中,石虎也可以變成海鷗。蛙鳴之聲本出於無心無念,這喧噪的聲音反而成了助興的鼓樂。我們眼見、耳聽的一切,如果是起於個人的心念,就發生了喜歡和憎惡。石虎可作海鷗,蛀聲可當鼓樂,所見、所聞之物,不但不含有殺機,反而顯露天然的真機。所以,天地萬物的善惡,共緣於我心一念的變化。

富者多憂,貴者多險。
多藏者厚亡,故知富不如貧之無慮;高步者疾顛,故知貴不如賤之常安。厚亡:損失很多。《老子》: 是故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。高步者:地位尊貴的人。疾顛:急速失敗。財富越多的人越怕失去財物,由此可知富有的人不如貧窮的人無憂無慮。地位爬得越高的人越容易跌倒,由此可知顯貴的人不如卑賤的人能常保平安。錢財越多越容易招惹禍端,「樹大招風,名高喪身。」所以地位尊貴反而不如卑賤的人,常保自在無慮。俗語說:「謾藏誨盜。」又說:「多藏厚亡。」金錢是招禍之根。在金錢儲存太多的時候,如不設法預為退身之計,失敗的時候往往是一塌糊塗,倒不如無錢時候的平安。所以,有錢的人比不上貧窮的人無憂無慮。在路上邁高步的人,當他跌倒的時候,要比一般人來得快些。這好比地位高貴的人,不及身分卑賤的人常能保持安穩。這並不是說富貴可厭而貧賤可愛,實在是因為世人多半知道富貴的利,而不知道其害。僅知道貧賤的苦而不知其樂,明白了貧富的利害得失,就知道富貴不足貪,貧賤亦不足厭。

人為乏生趣,天機在自然。 (下55,260)
花居盆內終乏生機,鳥入籠中便減天趣;不若山間花鳥,錯集成文,翱翔自若,自是悠然會心。天趣:自然的情趣。錯集成文:形容山花交錯聚集,色彩斑爛。文,彩色交錯的樣子。會心:領悟。花天生就具有美麗的顏色和芬芳的香味,如果把它栽種在盆子裡長起來,終究比不上自然的芳香艷麗,並且缺乏生氣,不比自然的茂盛。鳥本來有美麗清脆的聲音,如果把牠捉到籠子裡豢養,教牠各種音聲來啼唱,總是嫌過於呆板,不若自然來得活潑。人在山間看見花鳥互相交錯飛舞,心中自然感到有說不出的樂趣。不僅花鳥如此,無論天地萬物, 都要順其自然生長,才能感到真的樂趣。

接近自然風光 物我歸於一如。
簾櫳高敞,看青山綠水吞吐雲煙,視乾坤之自在;
竹樹扶疏,任乳燕鳴鳩送迎時序,知物我之兩忘。
簾櫳:窗戶上的竹簾。櫳:有格子的窗戶。高高捲起窗簾,敞開窗戶,看看那青山綠水之間雲煙繚繞的美景,才明白了天地有多麼地寬闊自在;扶疏:枝葉繁茂四布的樣子。乳燕鳴鳩:燕與鳩皆為候鳥,春天北飛,秋季南飛,這裏代指春秋季節。時序:時間、季節的先後順序。院子裡翠竹綠樹、枝繁葉茂,任由小燕子與斑鳩鳥歌唱其中,送走寒冬迎來新春,因而領悟何謂萬物合一、渾然忘我。

古詩《四時讀書樂》裡面有兩句詩說:「好鳥枝頭亦朋友,落花水面皆文章。」這是形容乾坤的自在,天地的真知。人住在靠近山邊水濱的地方,每天在早晚之間高捲窗簾,看見山間白雲與江山的煙波蕩漾,就識得了天地的偉大與自然了。春天到來的時候,竹子和樹木的枝葉都露出青色,燕子也到了構築巢穴哺育乳燕的時候。等到秋天到來的時候,斑鳩來到枝葉繁茂的樹林,不斷的鳴喚聲音是清脆可聽。他們都是順著天地四時的次序來迎送季節,吾人觀物達到了微妙精細的境遇中,就不禁成了物我兩忘的恍惚狀態。

生死成敗,一任自然。
知成之必敗,則求成之心不必太堅;知生之必死,則保生之道不必過勞。勞:指花費心思。天地所成之物,早晚必敗,所以我們對於一切事物求其成就之心,也不必太過於苛求。所謂「希望越堅,失望也越大」。在一件事情開始做的時候,應是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。成功固然不足喜,失敗也不足為憂。凡事也聽其自然,不必操之過急,雖然失敗了,也不會過度的失望灰心。其次,天地所生之物早晚必死,人也是難免一死。既然如此,則人對於求長生之道,也就不必過於辛勞。

處世流水落花。身心皆得自在。 (下63,268)
古德云;「竹影掃階塵不動,月輪穿沼水無痕。」吾儒云:「水流任急境常靜,花落雖頻意自閒。」人常持此意,以應事接物,身心何等自在。古德:佛教徒稱其先輩,或古代有德高僧為「古德」。竹影掃階塵不動,月輪穿沼水不痕:此二句為唐代高僧雪峰語。月輪,明月。沼,池水。吾儒:與古德相對。此稱某個理學家。

「竹影掃階塵不動,月輪穿沼水無痕。」這兩句話和之前的「風動掃竹風去而竹不留聲,雁渡寒潭雁週而潭不留影。」是同一個意趣。這是物與物雖然相接,但互不相犯。所謂「應虛則無跡」,凡事只可虛幻,不可想其真面目。儒家也說過:「水流任急境常靜,花落雖頻意自閒。」這是定靜的修養工夫,即是動中而有靜。心能保持鎮定,則應事接物都能夠自由自在、圓融無礙了。 [竹影在臺階上掠過,可地上的塵土並沒有飛動;月輪越過池水,可水面上卻沒留下痕跡。不論水流如何急湍,只要心情寧靜,就聽不到水聲;花瓣雖然紛紛謝落,只要心情悠閑就不會受到干擾。]

勘破乾坤妙趣,識見天地文章。
林間松韻,石上泉聲,靜裡聽來,識天地自然鳴佩;草際煙光,水心雲影,閒中觀去,見乾坤最上文章。松韻:松林中的風聲。鳴佩:古人腰間佩帶的玉飾,行走時互相撞擊,發出悅耳的響聲,故稱「鳴佩」。此指大自然的聲音。煙光:因煙霧而產生迷離景象。

林間的松濤聲,石上的清泉聲,寧靜中側耳聆聽,可以領悟到大自然的美妙樂章。草木之間迷濛的煙霧,水中白雲的倒影,悠閑地觀賞這一切,就會發現天地間最優美的文章。人僅知道琴瑟笙鼓是樂器,但那只是人工的音樂。人能去對林間松樹被風吹動的聲音,和對溪流泉水擊石子的聲音,靜心的聽就感到抑揚頓挫節奏,可說是天然的音樂。「鳴佩」是古時女人帶的環佩相擊叮噹作響,聲音清脆十分好聽。其次,以文章來說,絕不是用筆墨寫到紙上的文章,這乃是人的構思造意。如果能對起於草邊上的霞光和照在水中的雲月加以眺望,就看出乾坤中有最好的文章和最好的圖畫了。

心地能平穩安靜,觸處皆青山綠水。
心地上無風濤,隨在皆青山綠水;性天中有化育,觸處見魚躍鳶飛。性天:天性、本性。化育:本指自然界生成萬物,此指培養善良的德性。鳶:鷲鷹目猛禽類,即老鷹。心是一切善惡發生的根源,如同大地生長草木百穀一般,所以把心叫做「心地」。波濤是起於河海而不發生於陸地,所謂「平地起波瀾」,就是說在不應該起事的地方起事。「隨在」和「觸處」兩者的意義也就是到處。但人受了環境的改變而心有種種的變化。這是自己的修養還不夠到家,則心易為外物所轉。如果自己修養成熟就不被物轉,心上的思念也就不動搖了,無論對任何事物都能平靜如常。比方說站在紅綠街頭,對著牡丹玫瑰一般的美人,好像是對著死灰枯木而不動心。

處世忘世,超物樂天。
魚得水逝,而相忘乎水;鳥乘風飛,而不知有風。識此可以超物累,可以樂天機。物累:外物所給予人心的牽掛和負擔。天機:自然的機趣。魚得水而游,卻不知自己身在水中;鳥乘風飛翔,卻不知自己身在風中。如果能體悟這其中的道理,就能超脫外物的誘惑,而享受天地自然的機趣了。 論述:魚在水中游,而忘卻自身處在水中,故能自由自在地悠游;人如果能超脫物外,不為外物所繫累,就能如鳶飛魚躍,享受那天然妙機的樂趣。宏智禪師曾說:「水清澈地魚行遲,空闊透天鳥飛杳。」道一禪師也說:「鳥雖飛去飛回,但不忘其道路。」

人生本無常,盛衰何可恃。
狐眠敗砌,兔走荒臺,盡是當年歌舞之地;露冷黃花,煙迷衰草,悉屬舊時爭戰之場。盛衰何常,強弱安在,念此,令人心灰。砌:臺階。黃花:菊花的別名。絕代豪富,千古英雄,只逞一時的榮華,弄一朝的權勢,想不到如春夢一場。人若能悟透「盛衰不常,強弱皆空」的道理,自然就不為野心所困,不為物欲所縛,心中常存這樣的念頭,則渴望功名富貴的心理,自然而然就消失了。

寵辱不驚,去留無意。 (下70,275)
寵辱不驚,閒看庭前花開花落;去留無意,漫隨天外雲卷雲舒。寵辱不驚:得寵或受辱皆不動心。指將得失置之度外。去留:指離去官場或留在仕途。受到榮寵或屈辱勿喜也勿悲,依舊閒看庭前花。升官或貶謫勿介意,因為富貴就像浮雲一樣,時聚時散。論述:不要被外來的毀譽、榮辱改變了心性。職位的去留升遷就像浮雲般有聚有散,毫不執著留戀,是所謂「寵辱不驚」。

求心內之佛,卻心外之法。
纔就筏便思捨筏,方是無事道人;若騎驢又復覓驢,終為不了禪師。筏:以竹、木或塑膠筒等材料併排編成,用來渡河或航行的簡易交通工具。無事道人:指不為事物羈絆而已悟道之人。不了禪師:尚未悟得佛理的和尚。船筏只是渡河的工貝,渡過了河海就一文不值了。然而,只說船筏而不渡河海,或者渡過了河海還不肯捨棄船筏,都是執著不化的人,實在是愚蠢的行為呀!佛祖聖賢的經論,大都讀了之後給予轉迷開悟的方便。經論好像是渡海的船筏,人能夠藉著它度過煩惱生死的苦海;然後就把它捨棄,才是一個無事的道人。進一步更能因此轉迷開悟,用悟來轉迷。等到迷沒有了,開悟也就成為無用之物。在煩惱生死之外,菩提涅槃也可以說是烏有了。既能斷盡煩惱生死,則無別求菩提涅槃的必要。修道的若是不明此理,而自稱大徹大悟,得了菩提涅樂,仍然和執著於 船筏之理同樣不通。《傳燈錄》上說:「如不了解心即是佛,那真是等於騎驢而覓驢。」又說:「參禪有兩個病,一個是騎驢而覓驢,一個是騎驢而不肯下驢。」 《涅槃經》上說:「一切眾生皆有佛性。」馬祖禪師也說:「即心即佛。」佛不可在自己之外去求。人人自心即佛而不自知,心向外去求佛,就好像騎驢而更向他方去找驢。另有一種禪病,那便是無論怎樣坐禪終究不能了悟,這叫做「不了的禪師」。以前所說的不能捨去船筏,而執著船筏,這和騎驢不肯下驢,是同樣的病態啊!不僅參禪的道理如此,世上任何道理都是如此。

見微知著,守正待時。
伏久者飛必高,開先者謝獨早,知此,可以免蹭蹬之憂,可以消躁急之念。見微知著,睹始知終 : 微:微小的問題。著:顯明。意謂看到事情的一點苗頭,就能知道它的實質和發展趨勢。(月暈而風,礎潤而雨)。蹭蹬: 遭遇挫折;失意潦倒。這句與易經的精髓不謀而合,盛極則衰,剝盡而復,否極泰來,滿盡則缺,在在都說明人事物的循環都是如此。所以,我們觀察一個人,當一個人志得意滿、驕縱不可一世之際,往往都是盛極轉衰之際;而當一個人虛懷若谷、謙卑恭謹時,往往都是伏久將要起飛之際。知道這是人生必然的循環,我們為人處事就不會躁進,天理如此,我們只要盡人事,剩下的就交給上天安排,保持心念的澄徹、平靜即可。以鳥來比人,所謂「伏久者飛必高」,以花來比人,所謂「開先者謝獨早」。以人比物雖不盡恰當,但參之人事、窺以天道,離道就不遠了。是以成功的遲早,凋謝的先後,雖是人事的努力,其中卻有天道的存在。又何必斤斤於蹭蹬之憂呢?

自然得真機,造作減趣味。
意所偶會,便成佳境,物出天然,才見真機;若加一分調停布置,趣意便減矣。白氏云:「意隨無事適,風逐自然清。」其言之也。真機:玄妙之理。調停:安排、處理。白氏:白居易。「巧奪天工」,這句話是形容人為的技巧比得上天然的造化,但還不能說是勝過天然。以自然造物之妙,誠然是不可思議,人為的力量是勝不過天然的。凡事不用人為成分在內,只要適合於自己的心意,自己就認為很滿意。所謂「順其自然」。凡物由天然而成長,總比施以人工的要玄妙得多。若其中加上少許人為的成分在內,加以人工的調停與佈置,反而失掉物的真趣了。唐朝白樂天詩:「意隨無事適,風逐自然清。」真是值得回味啊!

心境恬淡,絕慮忘憂。 (下85,290)
人心有個真境,非絲非竹,而自恬愉,不煙不茗,而自清芬。須念淨境空,慮忘形釋,才得以游衍其中。宴酣之樂,非絲非竹: 飲宴的快樂,不在於聆聽音樂的演奏。絲、竹:指音樂演奏。絲:指琴、瑟等絃樂器。竹:指簫、笙等管樂器。煙茗: 蒲松龄为写《聊斋志异》,每到清晨就拿一个大瓷缸,里面罐满了浓茶,准备一包烟,放到行人大道旁,下面垫着芦衬,坐在上面,烟和茶放到身边。蒲松龄见路人经过,一定会硬拉住他跟他交谈。搜罗奇妙的故事和说一些奇异的传说,随便经过的人聊什么都可以;口渴了就给行人茶喝,或者还送上烟,一定让那些行人畅谈才可以。每听说一件有趣的事,回去在文笔上加工润色记录下来,这样二十多年,完成《聊斋志异》。

不烟不茗自清芬:幸福不是沐浴在万丈光芒下。幸福是有一线阳光,穿透生活的繁琐云雾,刺入胸膛,在心上点种一粒喜悦,发芽出的心满意足。生枝开花,舒展每一根神经,雀跃到末梢的恣意,享受。柴米油盐,炖的是日子的幸福;风花雪月,秀的是情感的幸福;白头偕老,牵的是 家的幸福;安居乐业,呈的是国的幸福。幸福有参天大树的苍劲雄伟;也有一葉草片的清瘦娇细。

人的心都有一個真境,這也是由於人心是本乎天道。這一真境,不是由琴瑟絲竹音樂中求取,而是從恬淡愉快中自然得來的境界;不是由煙香茶味中得來,而是從清靜芳中自然發生。如果想要游於這種妙境,先要使本身的心念清淨,斷絕被現在的境遇所左右的機緣,忘卻一切思慮與分別。放寬身心,不固執於形體,就可以悠遊於這一玄妙的境界。老莊謂「清淨無為」,古人所謂「放蕩形骸之外」,都是悠遊這一妙境的法門啊!

機神觸事,應物而發。
萬籟寂寥中,忽聞一鳥弄聲,便喚起許多幽趣;萬卉催剝後,忽持一枝擢秀,便觸動無限生機。可見性天未常枯槁,機神最宜觸發。萬籟寂寥:形容一點聲音都沒有。籟,本指從孔竅中所發出的聲音,後泛指一切的聲音。摧剝:摧殘傷害。擢秀:植物發榮、滋長。性天:天性。機神:機巧神妙。

在一切噪雜的聲音停止現出寂靜的時候,忽然聽到鳥的叫聲,在靜悄悄當中添上許多幽趣。古人說:「鳥鳴山更幽。」秋天時,滿地荒涼,無絲毫可觀之處,忽然看見了一枝花草,卓然獨秀在那兒挺放著,我們可看出天地有蓬勃的生機存在著。可見有性之天還沒有枯槁,一經觸動其生機,就自然萌發起來了。

自然人心,融合一體。
當雪夜月天,心境便爾澄澈;遇春風和氣,意界亦自沖融。造化人心,混合無間。爾:如此、這樣。澄徹:寧靜清明。沖融:恬適、沖和。造化:化育萬物的大自然。人在春風和氣的雪夜裡,心境當然是澄澈的意界,自然是沖融無比,這時候天地造化與人心也可以說混合無間。古人只有賞雪而不喜雨的,雨雪同是由水所化,何以雪潔白而雨水泥濘呢? 從這些可以窺見天心:雪是冷天的產物性寒無比,說明清淨潔白的性格都是寒冷的。所以古人賞雪是愛它清淨潔白啊!詩人大都是喜歡春天而討厭秋天,因為春風和暖而秋氣蕭條,其實春秋都列在四季之內。人們喜春而怕秋,喜其化育與滋生而懼其肅殺與摧殘,所以往往恭維人家都說「滿面春風,一團和氣」。總之,雨雪都是天降,而對人的喜忌不同,春秋都是季節而為人的好惡各異。足證世間的萬事萬物,都只是天心一時短暫的變化。

修行宜絕跡於塵寰,悟道當涉足於世俗。 (下105,310)
把握未定,宜絕跡塵囂,使此心不見可欲而不亂,以澄悟吾靜體;操持既堅,又當混跡風塵,使此心見可欲而亦不亂,以養吾圓機。把握未定是手尚沒有力量握住東西,在此處是指心還不落體。可欲:指足以引起欲念的事物。靜體:指寂靜之心的本體。風塵:風起塵揚。比喻人世擾攘。圓機:環中。比喻超脫是非,不為外物所拘牽的機理。

在紅塵萬丈喧鬧的都市,如果感到心不落體,就要不留一點痕跡,到山林清潔閒靜地方去修身養性為妙。因為心不落體,看見東西、聽見東西心容易動亂,因此要找到一個清潔閒靜的環境,不亂心思就不起任何欲念,心體就可以澄靜下來了。等到心體堅定之後,就不必再住在山林裡,而需要混入紅塵世俗之中。雖然看見動心起欲的事物,一點也不為所動,還可以達到善自養我的圓轉活機。

人我合一之時,則雲留而鳥伴。 (下108,313)
興逐時來,芳草中撒履閒行,野鳥忘機時作伴;景與心會,落花下披襟兀坐,白雲無語漫相留。撒履:脫掉鞋子。忘機:忘卻機心,不存心機,淡泊無爭。兀坐:獨自端坐不動。古人說:「道高龍虎伏,德重鬼神欽。」當我心與天地之心互相連繫的時候,則天人合一,萬物與我一體。此時不但猛獸可以馴伏,就是野鳥也與人來親近。翁森詩:「山光照檻水繞廊,舞樗歸詠春風香,好鳥枝頭亦朋友,落花水面皆文章。」當人心能與天地景色相融相合,則落花片片白雲朵朵都是我的伴侶。此時是山光照耀春風吹送,使人如醉如癡,鳥雀不驚景物宜人,人生就感到萬分的快樂啊!

禍福苦樂,一念之差。
人生福境禍區,皆念想造成,故釋氏云:「利欲熾然即是火坑,貪愛沉溺便為苦海;一念清淨烈焰成池,一念驚覺船登彼岸。」念頭稍異,境界頓殊,可不慎哉。熾然:燃燒猛烈。貪愛:貪戀。船登彼岸:渡過苦海,抵達對岸。比喻修成正果。一切萬物由於人心的反映而表現出善惡來。人生的幸與不幸,都不外是由人心所造成。佛家說:「相由心生,相隨心滅。」人一起了利欲之念,馬上現出火一般的熾熱之心,不知不覺間就墜入火熱的地獄中。人一沈溺於貪愛之中,心中就起了癡情妄念,於是就沈淪到無邊的苦海中去了。人只要心能清淨,那麼熾烈燃燒的火焰也就化為清涼的池水。所以,只緣一念之不同,境界就大大的差異。人由於此心把持不定,使境遇有所改變,這是應當怎樣去慎審明辨的!

若要功夫深,鐵尺磨成針。(下110,315)
繩鋸木斷,水滴石穿,學道者須加力索;水道渠成,瓜熟蒂落,得道者一任天機。繩鋸木斷:引繩為鋸,可以斷木。比喻力量雖小,只要堅持不懈,終能達到目的。水滴石穿:滴水久了可使石穿。比喻持之以恆,事必有成。力索:努力探索。水到渠成:水流過處自然成渠。比喻事情條件完備則自然成功,不須強求。天機:自然的造化。

俗言說:「若要工夫深,鐵杵磨成針。」我們無論對任何事情只要不倦不息,努力不輟,最後一定能達到目的。繩子可以鋸斷木頭,水滴可以穿透石頭,求學論道的人,若能有恆心毅力,凡事順其自然而不強求,則必然水到渠成,瓜熟蒂落。悟得真道的人都是能完全聽任自然。凡事切勿操之過急,否則如同孟子所說的「堰苗助長」,終致一無所成。

何處無妙境,何處無淨土。
人心多從動處失真。若一念不生,澄然靜坐,雲興而悠然共逝,雨滴而冷然俱清,鳥啼而欣然有會,花落而瀟然自得。何地非真境,何物無真機。澄然:清澈靜穆的樣子。形容心無雜念。冷然:涼爽的樣子。瀟然:清幽寂靜的樣子。真境:道教之地。此指仙境。真機:玄妙之理。人心的真體,凡夫與聖人是一致的,並沒有什麼相異的地方。當一念不生之時,則善惡邪正的利害關係都不產生,好像水澄清的時候。能夠這樣澄然靜坐,則見物聽物,全都能顯露出自然的妙用。見到天邊雲彩的飄浮,就悠然興起離塵出俗之感;聽見雨聲淅瀝而萬念寂靜,心地清醒;聽到鳥啼,欣然而心有領會之處;看花兒落了則瀟然而心有自得。無論在任何地方,都無往而不是真如的境界。

順逆一視,欣戚兩忘 。(下120,325)
子生而母危,鏹積而盜窺,何喜非憂也;貧可以節用,病可以保身,何憂非喜也。故達人當順逆一視,而欣戚兩忘。鏹:古代串錢的繩索,泛指錢幣。達人:通達事理的人。欣戚:欣喜與憂愁。生小孩時。母親可能遭遇到危難。存積了大量金錢,盜賊可能乘隙窺伺。生子可喜,而母難可憂。堆金可喜,而盜賊堪慮。所以,歡喜當中含藏著憂慮的種子。貧窮雖然可憂,如果能夠節儉用度,反而可以積蓄興家。病雖然可憂,但如果能夠謹慎養生,就可以保全住自己的身命。如此說來,憂的裡面又種了喜的種子。所以,喜與憂是相伴而來,絕不是個別單獨存在的東西。喜亦未必是喜,而憂亦未必是憂。人無論遭遇到順境和逆境,都能同樣視之,結果把喜與厭、樂與憂都一同忘掉。能夠如此,才算得到了真正的安樂境界。

世間皆樂,苦自心生。
世人為榮利纏縛,動曰塵世苦海。不知雲白山青,川行石立,花迎鳥笑,谷答樵謳,世亦不塵,海亦不苦,彼自塵苦其心爾。川行石立:指河水奔流,岩岸屹立。樵謳:樵夫的歌唱。塵苦:謂受紅塵之苦。谷答樵謳:指樵夫一邊砍柴一邊唱歌。谷答是山谷中的回音。 利欲心過重的人,一旦達不到目的或者一切失敗了,就抱怨世間是多苦與多憂。利欲心恬淡的人,他們的眼中所看到世界,處處都是快樂,「知足常樂」。大自然的風景確實值得欣賞,白雲逍遥,山色青翠,流水不断,山石林立,鲜花伴着鸟儿啁啾,山谷回响着樵夫的歌声,都是人间景色。只是忙於功名利欲的人,不曾去注意欣賞也沒有工夫留連,他們心中感覺不到自然環境的快樂。人世间并非是凡俗之地,人生也不是那么痛苦,那些说人生是苦海的人不过是自己落入凡俗和苦海罢了。人如能去掉榮華名利的觀念,以苦為樂,則天地山河都將成為樂境。

月盈則虧, 履滿者戒。 (飛龍在天 亢龍有悔) 。(下123,328)
花看半開,酒飲微醉,此中大有佳趣。若至爛漫酕醄,便成惡境矣。履盈滿者,宜思之。爛熳:光彩煥發的樣子。酕醄:醉得很厲害的樣子。履盈滿:即履盈蹈滿,形容榮顯至極。赏花卉以含苞待放时为最美,喝洒以喝到略带醉態为适宜。这种花半開和酒半醉含有权高妙的境界。反之花己盛開,酒已爛醉,那不但大煞风景而且也活受罪。所以事業已经到颠峰階段的人,最好能深思一下这两句记的真义。做人做事要适可而止,天道忌盈,人事惧满,月盈則虧, 花開澤謝、這些雖然是出于天理循環,實際上也是處事的盈虧之道。事業達于一半时,一切皆是生机向上的状态,那时足以品味成功的喜悦;事業达于顶峰时,就要以“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”的態度来待人接物,只有如此才能持盈保泰,永享幸福。否極泰来,物極必反,就像喝酒喝到烂醉如泥,就会使畅饮变成受罪。有些人 就上演了使后人复哀后人的悲剧。往往事业初创时大家小心谨慎。而到成功之时,不仅骄奢之心来了,夺权争利之事也多了。

欣賞花朵要在半開放的時候,喝酒只能喝到略帶醉意的程度,這時候才能享受其中的微妙趣味。如果等到花開絢爛或喝得酩酊大醉,就易陷入窘惡的境地了。處境圓滿,事業達到顛峰的人,應該多想想其中的道理。 論述:過滿則易衰,不及則易敗,凡事做到七八分處,才能體會其中的妙趣。所以「不持盈、不履滿」,才是處世應有的態度。天道忌盈,人事懼滿,所以月盈則虧,花開則謝。這是天理循環。有福氣享受榮華富貴的人;應當深思這道理,抱著誠懇心情去待人處世。唯如此方可以持盈保泰,得到悠久幸福。凡事做到七八分處才有佳趣。太過則易衰,不及則易餒,正如酒止微醉,花在半開,那麼瞻前大有希望,顧後也未絕生機。我們如果能夠這樣常常善自保持下去,自然能夠悠久的存在於天地範疇之中。

身在局中,心在局外。
波浪兼天,舟中不知懼,而舟外者寒心;猖狂罵坐,席上不知警,而席外者咋舌。固君子雖在事中,心要超事外也。兼天:連天。罵坐:咒罵同座的客人。 咋舌:嚼咬舌頭。形容因害怕而說不出話的樣子。咋: 囓、咬。一个人做事就怕迷惑于事中却不自知,这样可能会把谬误当趔,把错误当正确。而要超然干事外,超脱于尘世,除了要有自身的高尚修养与较好素质,还要学会多听听别人的意见,多了解实际情况,所谓当局迷而旁观清,偏听信而兼听明。人处于事中不仅易迷且往往被其势所左右,变得激情磅礴,不能理智思考,冷静处之。故处事应身在局中而心在局外。 在滔滔的大海中波浪沖天,孤舟隨著大浪的起伏而不定,這時候在船裡面的人反而不知道本身的危險,心裡並不感覺到恐懼,倒是在船外面岸上的人看到這種情景,不禁要驚心動魄了。也就是說,人們處在極危險的環境中,有時並不覺得危險。等危險過去,痛定思痛,反而覺得當時危險情景的可怕。君子處身於事中,心當超然於事外,這點是非常重要的。

滿腔和氣,隨地春風。
天運之寒暑易避,人世之炎涼難除;人世之炎涼易除,吾心之冰炭難去。去得此中之冰炭,則滿腔皆和氣,自隨地有春風矣。天運:天體的運行。「夫天運,三十歲一小變。」炎涼:比喻人情的冷暖。冰炭:冰塊與炭火。比喻性質相反,不能相容。此指心中的恩恩怨怨。四季寒暑的變遷,以人力來躲避它不是不可能的。可是對於世態的炎涼、人情的冷暖,想把它除去就十分困難了。心中受了人情炎涼的刺激,也就隨之而起冷暖的變化,有時心頭如火般熾熱,有時又如結冰般寒冷。世間人情的炎涼縱易除掉,心中的冰炭卻很難解除。如果能夠除去心中的冰炭,則不論天然的寒暑與人世的炎涼,自己胸中時時充滿和藹的氣氛,無論何地何處都以春風吹拂我心,則無往而不和合。苦樂是主觀的,不在於外界的天氣與人情,全在於自己心中的變化。明白這個道理就先要修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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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bout wtsai

台南一中、台大物理、 哈佛博士。曾任教授、科學家、工程師。專長: 吹牛、高能物理、太空物理,地球物理,人造衛星設計、測試、發射、資料回收及科學應用。略涉: 武俠、太極、瑜珈、導引、氣功、經脈、論語、易經、老莊、一乘佛經、禪經、靈界實相、Hawkins、Seth。

2 thoughts on “《菜根譚》精華淺釋 (二)

  1. 信堅師兄好:

    讀完此篇《菜根譚》,古德德智兼備,醒世哲理深刻,令人欽佩不已!

    想到《莊子‧知北遊》,深契佛理,令人動容:

    「知」問道於「無為謂」,三問,真懂得道的「無為謂」不知如何回答,知 另向「狂屈」問道,狂屈 欲言卻忘其所欲言,知 回去問「黃帝」,黃帝回答:「…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聖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致,德不可至。仁可為也,義可虧也,禮相偽也。故曰『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禮者,道之華而亂之首也。』故曰『為道者日損,損之又損之,以至於無為,無為而無不為也。』今已為物也,欲復歸根,不亦難乎!其易也,其唯大人乎!」生也死之徒(從),死也生之始,孰知其紀!人之生,氣之聚也;聚則為生,散則為死。若死生為徒,吾又何患!故萬物一也,……」

    道,充塞天地,無形無狀,無以名之,無為無可謂。現世機巧伶俐者,處處爭得先機,卻失大道而不自知,深埋善根而未見……

    顏顏敬上

    • 顏顏師姐:

      莊子全書33篇,分為 內篇、外篇和雜篇。內篇是莊子自己的心法;外篇是離莊子比較近的弟子所作;雜篇乃莊子的後學所作。《莊子‧知北遊》是“外篇”的最後一篇。此篇共分十一個部分,經文相當長,寓意也相當深奧,非三言兩語可解說清楚。

      師姐所引用的,是知北遊之第一段的前半部,黃帝完全是引用老子道德經裡的字句,可謂道德經的濃縮版。(由此可知,此黃帝非彼黃帝也)。

      信堅曾於兩年前,整理莊子全書的講解。但以此園地篇幅有限,只張貼幾篇較有名、較短篇章的解說。此文太長,也較深澳難懂,因此雖有草稿,但相當長,因此沒張貼此篇解說。也許現在時機已成熟,應該是張貼此文的時候了。

      請看 莊子知北遊 解說 (一)

      信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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