胠篋第十註解

按莊子的看法,知與不知、善與惡、是與非等等,都是主觀意向,沒有客觀標準,因而都可混而為一,不加區分。如果執著己見,以此非彼,便會造成無窮的紛爭,引起天下大亂。莊子所謂”聖人”應該不是指道德無瑕之人。而是創立濟世學說、典章制度、禮教法律之人。當時春秋戰國時代,百家爭鳴,若獲國君重用,則稱聖人也。這些濟世學說、典章制度、禮教法律之類的東西,本意是為世人謀更多福利,卻被世人誤用,反而造成更多違反道德的行為。所以說,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。師曠、工倕、離朱之類的專家,也就是所謂的”大師”,往往以專業來威攝升斗小民。最後一段提到兩個重點:
人類的巧手製造很多工具,造就了文明,卻也破壞了生態。人類的巧思製造許多詭辯,詭辯造就多言的說客,卻也搞得天下大亂。

將為胠篋、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,則必攝緘縢,固扃鐍,此世俗之所謂知也。然而巨盜至,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,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。然則鄉之所謂知者,不乃為大盜積者也?

胠ㄑㄩ,開(從旁邊打開);篋ㄑㄧㄝˋ ,箱子一類的東西,箱;囊,袋;匱ㄎㄨㄟˋ,發匱,打開櫃子。攝,收;緘,結;縢,繩也。扃,關鈕也;鐍,鎖鑰也。

夫將為開箱探囊之竊,發匱取財之盜,此蓋小賊,非巨盜者也。欲為守備,其法如何?必須收攝箱囊,緘結繩約,堅固扃鐍,使不慢藏。此世俗之淺知也。

要防備翻箱倒櫃扒竊的盜賊,就一定要收緊口袋,把箱櫃門窗上鎖牢固,這是世俗所謂的明智之舉。然而大盜來了,櫃子用背的、箱子用提的、口袋用擔的,快步離去,還唯恐你鎖的不牢固。既然如此,所謂智者,他們的作法不就是為大盜積聚財物嗎?

夫攝緘縢固扃鐍者,以備小賊。然大盜既至,負揭而趨,更恐繩約關鈕之不牢,向之守備,翻為盜資,是故俗知不足可恃。

故嘗試論之,世俗之所謂知者,有不為大盜積者乎?所謂聖者,有不為大盜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齊國鄰邑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罔罟之所布,耒耨之所刺,方二千餘里。闔四竟之內,所以立宗廟社稷,治邑屋州閭鄉曲者,曷嘗不法聖人哉!

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。所盜者豈獨其國邪?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。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,而身處堯舜之安;小國不敢非,大國不敢誅,十二世有齊國。則是不乃竊齊國,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?

試論,世俗所謂智者,有不為大盜積聚財物的嗎?所謂聖人,有不為大盜守護財物的嗎?何以知道如此呢?以前齊國鄰里相望,雞鳴狗叫之聲相聞,漁網遍佈,農耕之地,方圓二千餘里,統括四境,所用來建立宗廟社稷,治理地方等的方法,何嘗不是效法聖人呢?

可是,田成子弒君竊國。所竊取的只是這個國家嗎?連同治理國家的聖知之法也一併竊取了。所以,田成子雖有盜賊的名聲,而其處境卻跟堯舜一樣安穩,小國不敢指責,大國不敢征討,十二代享有齊國,這不就是竊取齊國,連同聖知之法一併竊取,用來守護他那盜賊之身嗎?

夫體道大賢,言無的當,將欲顯忘言之理,故曰試論之。曰:夫世俗之人,知謨淺近,顯跡之聖,於理未深。既而意在防閑,更為賊之聚積;雖欲官世,翻為盜之守備。而言有不為者,欲明豈有不為大盜積守乎,言其必為盜積也。

詳解;

齊,即太公之後,封於營丘之地。逮桓公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百姓殷實,無出三齊。是以雞犬鳴吠相聞,鄰邑棟宇相望,罔罟布以事畋漁,耒耨刺以修農業。境土寬大,二千餘里,論其盛美,實冠諸侯。耒,犁也。耨,耡也。

田成子,齊大夫陳恆也,是敬仲七世孫。初,敬仲適齊,食菜於田,故改為田氏。魯哀公十四年,陳恆弒其君,君即簡公也。割安平至于郎邪,自為封邑。至恆曾孫太公和,遷齊康公於海上,乃自立為齊侯。自敬仲至莊公,凡九世知齊政;自太公至威王,三世為齊侯;通計為十二世。莊子,宣王時人,今不數宣王,故言十二世也。

田恆所盜,豈唯齊國?先盜聖智,故得諸侯。是知仁義陳跡,適為盜本也。田恆篡竊齊國,故有巨盜之聲名;而位忝諸侯,身處唐虞之安樂。子男之邦,不敢非毀;伯侯之國,詎能征伐!遂胤冑相繫,宗廟遐延。世歷十二,俱如前解。 揭仁義以竊國,資聖智以保身。此則重舉前文,以結其義也。

嘗試論之,世俗之所謂至知者,有不為大盜積者乎?所謂至聖者,有不為大盜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龍逢斬,比干剖,萇弘胣,子胥靡,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。

故跖之徒問於跖曰:「盜亦有道乎?」跖曰:「何適而無有道邪!」夫妄意室中之藏,聖也;入先,勇也;出後,義也;知可否,知也;分均,仁也。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

由是觀之,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,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;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,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。故曰,脣竭則齒寒,魯酒薄而邯鄲圍,聖人生而大盜起。掊擊聖人,縱舍盜賊,而天下始治矣

再試論,世俗所謂最明智之人,有不為大盜積聚財物的嗎?所謂最聖明之人,有不為大盜守護財物的嗎?何以知道如此呢?從前龍逢被殺,比干被剖心,蒼弘被挖腹,伍子胥被殺,屍體棄江任其腐爛,如此四位賢人,也免不了殺身之禍。

因此,蹠之同夥問蹠,“盜賊也有其奉行之規矩嗎?”蹠回答說:“怎會沒有規矩呢?能覬覦屋內所藏之財物便是聖,搶先進入便是勇,掩護撤退便是義,判斷成事與否便是智,合理分贓便是仁,不具備這五條,而能成為大盜的,天下沒有這樣人。”

由此看來,善良之人得不著聖人之道,就無所作為,盜賊得不著聖人之道,就不能橫行無阻,天下之善人少而惡人多,因此,聖人利於天下少,害天下者多。所以說:唇亡齒寒;魯國酒味淡薄,邯鄲便受圍;聖人出世而大盜隨之而起。打破聖人禮法,放掉盜賊,而天下就能獲得太平。

詳解:

重結前義,以發後文也。假設疑問,以暢其旨也。言暴亂之君,亦得據君人之威以戮賢人而莫之敢亢者,皆聖法之由也。向無聖法,則桀紂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,使天下側目哉!

龍逢,夏桀之賢臣,為桀所殺。比干,王子也,諫紂,紂剖其心而視之。萇弘,周靈王賢臣。靡,爛也,碎也。言子胥遭戮,浮屍於江,令靡爛也。言此四子共有忠賢之行,而不免于戮刑者,為無道之人,恃君人之勢,賴聖跡之威,故得躓頓忠良,肆其毒害。

假設跖之徒類以發問之端。此即答前問意。道無不在,何往非道!道之所在,具列下文。室中庫藏,以貯財寶,賊起妄心,斟量商度,有無必中,其驗若神,故言聖也。戮力同心,不避強禦,並爭先入,豈非勇也!矢石相交,不顧性命,出競居後,豈非義也!知可則為,不可則止,識其安危,審其吉凶,往必克捷,是其智也。輕財重義,取少讓多,分物均平,是其仁也。五者則向之聖勇義智仁也。夫為一盜,必資五德,五德不備,盜則不成。是知無聖智而成巨盜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

聖人之道,謂五德也。以向如是之理觀之,為善之徒不履五德,則無由立身行道,盜跖之類不資聖智,豈得行其盜竊乎!

夫善惡二途,皆由聖智者也。伯夷守廉絜著名,盜跖恣貪殘取利。然盜跖之徒甚眾,伯夷之類蓋寡,故知聖跡利益天下也少而損害天下也多。

夫竭脣非以寒齒而齒寒,魯酒薄非以圍邯鄲而邯鄲圍,聖人生非以起大盜而大盜起。此自然相生,必至之勢也。夫聖人雖不立尚於物,而亦不能使物不尚也。故人無貴賤,事無真偽,苟效聖法,則天下吞聲而闇服之,斯乃盜跖之所至賴而以成其大盜者也。

春秋左傳云,脣亡齒寒,虞虢之謂也。魯酒薄而邯鄲圍。邯鄲,趙國都也。昔楚宣王朝會諸侯,魯恭公後至而酒薄。宣王怒,將辱之。恭公曰:「我周公之胤,行天子禮樂,勳在周室。今送酒已失禮,方責其薄,無乃太甚乎!」遂不辭而還。宣王怒,興兵伐魯。梁惠王恆欲伐趙,畏魯救之。今楚魯有事,梁遂伐趙而邯鄲圍。亦猶聖人生,非欲起大盜而大盜起,勢使之然也。

宣王,名熊良夫,悼王之子。恭公,名奮,穆公之子。許慎注淮南云:楚會諸侯,魯趙俱獻酒於楚王。魯酒薄而趙酒厚,楚之主酒吏求酒於趙,趙不與。吏怒,乃以趙厚酒易魯薄酒,奏之。楚王以趙酒薄,故圍邯鄲也。

夫聖人者,天下之所尚也。若乃絕其所尚而守其素朴,棄其禁令而代以寡欲,此所以掊擊聖人而我素朴自全,縱舍盜賊而彼姦自息也。故古人有言曰,閑邪存誠,不在善察;息淫去華,不在嚴刑;此之謂也。

掊,打也。聖人,猶聖跡也。夫聖人者,智周萬物,道濟天下。今言掊擊者,亦示貶斥仁義絕聖棄智之意也。不貴難得之貨,故縱舍盜賊,不假嚴刑,而天下太平也。

夫川竭而谷虛,丘夷而淵實。聖人已死,則大盜不起,天下平而無故矣。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。雖重聖人而治天下,則是重利盜跖也。為之斗斛以量之,則並與斗斛而竊之;為之權衡以稱之,則並與權衡而竊之;為之符璽以信之,則並與符璽而竊之;為之仁義以矯之,則並與仁義而竊之。

何以知其然邪?彼竊鉤者誅,竊國者為諸侯,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,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?故逐於大盜,揭諸侯,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,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,斧鉞之威弗能禁。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,是乃聖人之過也。

河流乾涸了,溪谷隨之空虛;山丘鏟平了,深淵隨之被填實;聖人死去了,大盜就不再興起,天下也就太平無事了。聖人不死絕,大盜就不會止息。所以倚重聖人以治理天下,就是使蹠一類大盜獲得重利。人們製造出量斗與秤用來計量,於是就產生了偷斤減兩,用來騙人的現象。造出印鑑本來是作為取信於人的憑證,卻也產生偽造文書的現象;造出仁義規範本是用以矯正人的過失,卻也造就虛情假意的現象。

何以知道是這樣呢?那些偷竊腰環等不值錢物件的小賊,捉住了要被誅殺,而盜竊國家的大盜卻成了諸侯,這樣諸侯之家就有仁義,這不就是把仁義聖知一起“盜竊”了嗎?所以那些追隨於大盜之後,把自己抬舉為諸侯,偷斤減兩、偽造文書以謀利的人,即使用高官顯爵之賞賜也不能勸止他們,縱然有砍頭重刑之威懾也不能禁止他們。如此重利使蹠一類大盜屢禁不止,這就是聖人的過錯啊。

詳解:

竭川非以虛谷而谷虛,夷丘非以實淵而淵實,絕聖非以止盜而盜止。故止盜在去欲,不在彰聖知。夫智慧出則姦偽生,聖跡亡則大盜息。猶如川竭谷虛,丘夷淵實,豈得措意,必至之宜。死,息也。非唯息盜,爭尚之跡故都去矣。故,事也。絕聖棄智,天下太平,人歌擊壤,故無有為之事。

若夫淳樸之世,恬淡無為,物各歸根,人皆復命,豈待教跡而後冥乎!及至聖智不忘,大盜斯起,雖復貴聖法,治天下,無異重利盜跖。何者?所以夏桀肆其害毒,盜跖肆其貪殘者,由資乎聖跡故也。向無聖跡,夏桀豈得居其九五,毒流黎庶!盜跖何能擁卒數千,橫行天下!所資既重,所利不輕,以此而推,過由聖智也。

《聖人不死大盜不止》聖人不死,言守故而不日新,牽名而不造實也。大盜不止,不亦宜乎!斛者,今之函,所以量物之多少。權,稱鎚也,衡,稱梁也,所以平物之輕重也。符者,分為兩片,合而成一,即今之銅魚木契也。璽者,是王者之玉印,握之所以攝召天下也。仁,恩也;義,宜也;王者恩被蒼生,循宜作則,所以育養黔黎也。此八者,天下之利器也,不可相無也。夫聖人立教以正邦家,田成用之以竊齊國,豈非害於小賊而利大盜者乎!

鉤者,腰帶鉤也。夫聖跡之興,本懲惡勸善。今私竊鉤帶,必遭刑戮;公劫齊國,獲諸侯;仁義不存,無由率眾。以此而言,豈非竊聖跡而盜國邪?何以知其然者,假問也;彼竊以下,假答也。

《竊鉤》鉤,謂帶也。焉,於是也。言仁義於是乎存也。夫軒冕斧鉞,賞罰之重者也。重賞罰以禁盜,然大盜者又逐而竊之,則反為盜用矣。所用者重,乃所以成其大盜也。大盜也者,必行以仁義,平以權衡,信以符璽,勸以軒冕,威以斧鉞,盜此公器,然後諸侯可得而揭也。是故仁義賞罰者,適足以誅竊鉤者也。

逐,隨也。勸,勉也。禁,止也。軒,車也。冕,冠也。夫聖跡之設,本息姦邪,而田恆遂用其道而竊齊國,權衡符璽,悉共有之,誓揭諸侯,安然南面,胡可勸之以軒冕,威之以斧鉞者哉!小曰斧,大曰鉞。又曰黃金飾斧鉞。

盜跖所以擁卒九千橫行天下者,亦賴於五德故也。向無聖智,豈得爾乎!是知驅馬掠人,不可禁制者,原乎聖人作法之過也。夫跖之不可禁,由所盜之利重也。利之所以重,由聖人之不輕也。故絕盜在賤貨,不在重聖也。

故曰:「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」彼聖人者,天下之利器也,非所以明天下也。故絕聖棄知,大盜乃止;擿玉毀珠,小盜不起;焚符破璽,而民朴鄙;掊斗折衡,而民不爭;殫殘天下之聖法,而民始可與論議。擢亂六律,鑠絕竽瑟,塞瞽曠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;滅文章,散五采,膠離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;毀絕鉤繩而棄規矩,攦工倕之指,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。故曰「大巧若拙。」削曾史之行,鉗楊墨之口,攘棄仁義,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。彼人含其明,則天下不鑠矣;人含其聰,則天下不累矣;人含其知,則天下不惑矣;人含其德,則天下不僻矣。彼曾、史、楊、墨、師曠、工倕、離朱,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,法之所無用也。

所以說:“魚兒不可以離水,治國之道不能明示於人。”那些聖人就是治國之道,是不能明示給天下人的。因此,徹底摒棄一切聰明才智,大盜就可休止;放棄財寶,小盜也不再興起;焚燒符信、打碎印章,而民無知無欲、返樸歸真;打破量斗、毀壞秤鉈,而民沒有爭心;把天下聖人之法全部拋棄,而百姓始可以參與議論。攪亂六律分別,銷毀竽瑟等樂器,把師曠一類樂師之耳塞住,而天下人始能含藏其本性之聰慧;抹掉彩色花紋,散亂五色,把離朱一類明目人的眼睛黏起來,而天下人始能含藏其本性之明;毀棄曲尺繩墨與圓規矩尺,折斷工倕一類巧匠之手指,而天下人始能含藏其本性之巧。

所以說,“最大的巧如同笨拙。”除去曾參、史魚之類忠孝德行,封住楊朱、墨翟之類善辯之口,捨棄仁義,而天下人的德行才能達到與大道同一的境界。人們能含藏其明,天下就不會有炫耀誇張之舉;人們能含藏其聰,天下就不會遭連累而受害;人們能含藏其智慧,天下就不會迷惑;人們能含藏其德行,天下就不會有邪惡。像曾參、史魚、楊朱、墨翟、師曠、工倕、離朱這類人,都是建樹其所得於外,並以之迷亂天下人心,他們所創立之法是無用的。

魚失淵則為人擒,利器明則為盜資,故不可示人。脫,失也。利器,聖跡也。示,明也。魚失水則為物所禽,利器明則為人所執,故不可也。

夫聖人者,誠能絕聖棄知而反冥物極,物極各冥,則其跡利物之跡也。器猶跡耳,可執而用曰器也。聖人則堯舜文武等是也。假聖人之知而收其利,天下皆假而用之,則固天下之利器矣。天下假聖人以為利器,而惟懼人之發其覆也,(能)則無有能明之者也。

棄絕聖知,天下之物各守其分,則盜自息。賤其所寶,則不加刑而自息也。藏玉於山,藏珠於川,不貴珠寶,豈有盜濫!

符璽者,表誠信也。矯詐之徒,賴而用之,故焚燒毀破,可以反樸還淳而歸鄙野矣。
斗衡者,所以量多少,稱輕重也。既遭盜竊,翻為盜資。掊擊破壞,合於古人之智守,故無忿爭。

殫,盡也。殘,毀也。聖法,謂五德也。既殘三王,又毀五帝,蘧廬咸盡,芻狗不陳,忘筌忘蹄,物我冥極,然後始可與論重妙之境,議道德之遐也。

夫聲色離曠,有耳目者之所貴也。受生有分,而以所貴引之,則性命喪矣。若乃毀其所貴,棄彼任我,則聰明各全,人含其真也。擢,拔也。鑠,消也。竽形與笙相似,並布管於匏內,施簧於管端。瑟長八尺一寸,闊一尺八寸,二十七絃,伏犧造也。夫耳淫宮徵,慕師曠之聰;目滯玄黃,希離朱之視;所以心神奔馳,耳目竭喪。既而拔管絕絃,銷經絕緯;毀黃華之曲,棄白雪之歌;滅黼黻之文,散紅紫之采。故膠離朱之目,除矯效之端;塞瞽曠之耳,去亂群之帥。然後人皆自得,物無喪我,極耳之所聽而反聽無聲,恣目之能視而內視無色,天機自張,無為之至也,豈有明暗優劣於其間哉!是以天下和平,萬物同德。率己聞見,故人含其聰明。含,懷養也。

夫以蜘蛛蛣蜣之陋,而布網轉丸,不求之於工匠,則萬物各有能也。所能雖不同,而所習不敢異,則若巧而拙矣。故善用人者,使能方者為方,能圓者為圓,各任其所能,人安其性,不責萬民以工倕之巧。故眾技以不相能似拙,而天下皆自能則大巧矣。夫用其自能,則規矩可棄而妙匠之指可攦也。

鉤,曲;繩,直;規,圓;矩,方。工倕是堯工人,作規矩之法;亦云舜臣也。攦,折也,割也。工倕稟性機巧,運用鉤繩,割刻異端,述作規矩,遂令天下黔黎,誘然放效,舍己逐物,實此之由。若使棄規矩,絕鉤繩,攦割倕指,則人師分內,咸有其巧。譬猶蜘網蜣丸,豈關工匠人事,若天機巧也!(事)〔語〕出老經。

去其亂群之率,則天下各復其所而同於玄德也。削,除也。鉗,閉也。攘,卻也。玄,原也,道也。曾參至孝,史魚忠直,楊朱墨翟,稟性弘辯。彼四子者,素分天然,遂使天下學人,捨己效物,由此亂群,失其本性。則削除忠信之行,鉗閉浮辯之口,攘去蹩躠之仁,棄擲踶跂之義。於是物不喪真,人皆自得,率性全理,故與玄道混同也。

鑠,消散也。累,憂患也。只為自衒聰明,故憂患斯集,彼蒼生顛仆而銷散也。若能含抱聰明於內府而不衒於外者,則物皆適樂而無憂患也。

若能知於分內,養德而不蕩者,固當履環中之正道,游宇內而不惑,豈有倒置邪僻於其間哉!

以前數子,皆稟分過人,不能韜光匿燿,而揚波激俗,標名於外,引物從己,炫燿群生。天下亡德而不反本,失我之原,斯之由也。

若夫法之所用者,視不過於所見,故眾目無不明;聽不過於所聞,故眾耳無不聰;事不過於所能,故眾技無不巧;知不過於所知,故群性無不適;德不過於所得,故群德無不當。安用立所不逮於性分之表,使天下奔馳而不能自反哉!

夫率性而動,動必由性,此法之妙也。而曾史之徒,以己引物,既無益於當世,翻有損於將來,雖設此法,終無所用也。

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?昔者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陸氏、驪畜氏、軒轅氏、赫胥氏、尊盧氏、祝融氏、伏犧氏、神農氏,當是時也,民結繩而用之,甘其食,美其服,樂其俗,安其居,鄰國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。若此之時,則至治已。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,「某所有賢者」,贏糧而趣之,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,足跡接乎諸侯之境,車軌結乎千里之外。則是上好知之過也。

難道你不知道品德最高尚的時代嗎?古時候的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陸氏、驪畜氏、軒轅氏、赫胥氏、尊盧氏、祝融氏、伏犧氏、神農氏等。在那個時代,民用結繩方法記事,以其所食為甘美,以其所衣為漂亮,以其習俗為快樂,以其居處為安適,相鄰之國互相望得到,民眾直到老死也不互相交往。那樣的時代,就是治理得最好的了。

當今之世,竟然要讓民眾伸長脖子、踮起腳跟企盼。聽說“某地方有賢人”,就帶足食糧,奔往賢人之處,搞得在家裏拋棄了親人,在外面丟掉了所主管之政事,他們的足跡踏遍諸侯國土,車子的轍印交錯於千里之外。這都是君主崇尚智慧的過錯。

已上十二氏,並上古帝王也。當時既未有史籍,亦不知其次第前後。刻木為契,結繩表信,上下和平,人心淳樸。故易云,上古結繩而治,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。 適故常甘,當故常美。若思侈靡,則無時慊矣。止分,故甘;去華,故美;混同,故樂;恬淡,故安居也。

境邑相比,相去不遠,雞犬吠聲,相聞相接。而性各自足,無求於世,卒於天命,不相往來,無為之至。無欲無求,懷道抱德,如此時也,豈非至哉!

至治之跡,猶致斯弊。贏,裹也。亦是至理之風,播而為教,貴此文跡,使物學之。尚賢路開,尋師訪道,引頸舉足,遠適他方,軌轍交行,足跡所接,裹糧負戴,不憚千里,內則棄親而不孝,外則去主而不忠。至治之跡,遂致斯弊也。尚至治之跡,好治物之智,故致斯也。

上誠好知而無道,則天下大亂矣。何以知其然邪?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,則鳥亂於上矣;鉤餌罔罟笱之知多,則魚亂於水矣;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,則獸亂於澤矣;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,則俗惑於辯矣。

故天下每每大亂,罪在於好知。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,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,是以大亂。故上悖日月之明,下爍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;惴耎之蟲,肖翹之物,莫不失其性。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!自三代以下者是已,舍夫種種之民而悅夫役役之佞,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啍啍之意,啍啍已亂天下矣!

君主誠心崇尚智慧而拋棄大道,天下就要大亂了。何以知道是這樣呢?弓箭、鳥網、陷阱方面的智巧多了,空中的飛鳥就要被擾亂;釣具、魚網、魚簍方面的智巧多了,水中的魚類就要被擾亂;削木樁布成各類獵具的智巧多了,山澤中的野獸就要被擾亂;運用智謀欺騙,使人不知不覺中深受毒害,把堅白之辯糾結在一起,把同異之辯加以曲說詭辯,這類智巧多了,善良風俗就要受其迷惑。

所以,天下常常發生大亂,罪過就在於崇尚智巧(奸巧)。天下人都懂得去探求他所不知道的,卻不懂得去反思他所知道的;都知道責難他認為惡的,卻不知反思他認為善的,所以天下就大亂了。因此,這樣作就會上遮蔽日月之光明,下銷毀山川之生命,中破壞四季之正常運行。蠕動爬行的小蟲,微小的飛蟲,都無不因此而喪失其本性。崇尚奸巧之禍亂天下,如此之厲害呀!從夏商周三代以來就是這樣。捨棄淳厚樸實之百姓而偏愛汲汲營營之才人,拋棄恬淡無為的風尚而喜歡多言的說客,多言的說客已經把天下搞得大亂了。

詳解:

在上君王不能無為恬淡,清虛合道,而以知能治物,物必弊之,故大亂也。老君云以知治國,國之賊也。

假設疑問,出其所由。攻之愈密,避之愈巧,則雖禽獸猶不可圖之以知,而況人哉!故治天下者唯不任知,任知無妙也。

網小而柄,形似畢星,故名為畢。以繩繫箭射,謂之弋。罔罟,皆網也。笱,曲梁也,亦筌也,削格為之,即今之鹿角馬槍,以繩木羅落而取獸也。罝罘,兔網也。既以智治於物,寧無沸騰之患,故治國者必不可用智也。

上之所多者,下不能安其少也,性少而以逐多則迷也。智數詐偽,漸漬毒害於物也。頡滑,滑稽也,亦姦黠也。解垢,詐偽也。夫滑稽堅白之智,譎詭同異之談,諒有虧於真理,無益於世教,故遠觀譬於若訥,愚俗惑於小辯。

每每,昏昏貌也。夫忘懷任物,則宇內清夷;執跡用智,則天下大亂。故知上下昏昏,由乎好智。

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,此乃舍己效人而不止其分也。所以知者,分內也;所不知者,分外也。舍內求外,非惑如何也!

所不善者,桀跖也;所以善者,聖跡也。盜跖行不善以據東陵,田恆行聖跡以竊齊國。故藏穀業異,亡羊趣同,或夷跖行殊,損性均也。愚俗之徒,妄生臧否,善與不善,誠未足定也。

夫吉凶悔吝,生於動者也。而知之所動,誠能搖蕩天地,運御群生,故君人者,胡可以不忘其知哉!

是以,仍上辭也。只為上來用智執跡,故天下大亂。悖,亂也。爍,銷也。墮,壞也。附地之徒曰喘耎,飛空之類曰肖翹,皆輕小物也。夫執跡用智,為害必甚,故能鼓動陰陽,搖蕩天地,日月為之薄蝕,山川為之崩竭,炎涼為之愆敘,風雨所以不時,飛走水陸,失其本性,好知毒物,一至於此也。

啍啍,以己誨人也。自,從也。三代,謂夏殷周也。種種,淳樸之人,役役,輕黠之貌。釋,廢也。啍啍,以己誨人也。夫上古至淳之世,素朴之時,像圜天而清虛,法方地而安靜,並萬物而為族,同禽獸之無知。逮乎散澆去淳,離道背德,而五帝聖跡已彰,三代用知更甚;舍淳樸之素士,愛輕黠之佞夫,廢無欲之自安,悅有心之誨物,已亂天下,可不悲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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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bout wtsai

台南一中、台大物理、 哈佛博士。曾任教授、科學家、工程師。專長: 吹牛、高能物理、太空物理,地球物理,人造衛星設計、測試、發射、資料回收及科學應用。略涉: 武俠、太極、瑜珈、導引、氣功、經脈、論語、易經、老莊、一乘佛經、禪經、靈界實相、Hawkins、Seth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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